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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景志祥

01

作为后梁的开创者梁太祖朱温出生在宿州砀山县午沟里。 他的父亲和祖父是学者和教师，有些名望，却从未当过官，但家族在当地地位颇不一般，可以和当地的名门望族通婚，只是这个特殊的身份地位并没有改变朱温的童年。

他的父亲早逝，加上家底本就没什么底蕴，一大家子人需要人养活，其母王氏不得不带着朱温佣食（做雇工谋生）于萧县刘崇家。这个让人抬不起头的身份，并没有对朱温有多大影响，先前在家里干什么，现在还是一样干什么。

和汉高祖刘邦一样，朱温并不喜欢生产（干农活），常以豪雄英勇自许，乡里人多数对他很反感，刘崇同样不喜欢他，只有刘崇的母亲善待他。这样一个无一技之长的百姓，若非环境的改变，想要出人头地多少有些难度，朱温的幸运在于，他生在大唐末年，新皇帝李儇生于深宫之中，长在宦官之手，宫中生活场景能够带给这位皇帝的就是可以肆无忌惮地游乐，根据史料记载，这位皇帝十分喜欢斗鸡（《唐语林》说是“斗鸭”）、赌鹅，喜欢骑射、剑槊、法算、音乐、围棋、赌博，游玩的营生他几乎无不精妙。他对打马球不仅十分迷恋，而且技艺高超。

唐僖宗对自己这个技艺很自负，曾几何时十分得意地对身边的优伶石野猪说：“朕若参加击球进士科考试，应该中个状元。”

石野猪回答说：“若是遇到尧舜这样的贤君做礼部侍郎主考的话，恐怕陛下会被责难而落选呢！”唐僖宗听到如此巧妙的回答，也只是笑笑而已。

这样一个游戏人间的皇帝，带来的后果必然是政局混乱不堪，其翰林学士刘允章在《直谏书》中已用“国有九破”描绘过当时紧迫的局势：“终年聚兵，一破也。蛮夷炽兴，二破也。权豪奢僭，三破也。大将不朝，四破也。广造佛寺，五破也。赂贿公行，六破也。长吏残暴，七破也。赋役不等，八破也。食禄人多，输税人少，九破也。”

对天下苍生的生存状态，刘允章总结了“八苦”、“五去”。这种局面下，全国各地窥视大唐内幕的枭雄个个蠢蠢欲动，一旦机会合适，揭竿而起的人大有人在。

唐僖宗继位不久，碰上关东大旱，官吏还要催缴租税、差役，百姓走投无路，开始聚集在一个叫王仙芝的周围，不久就爆发了濮州（今河南濮阳东）人王仙芝、冤句（今山东曹县北）人黄巢领导的大起义。黄巢是盐贩出身，由于唐朝末年食盐专卖，官盐价格昂贵，老百姓有吃不起盐而“淡食”者，所以造成了很多的私盐贩子以及无业游民开始伺机而动，这里面也包括一直等待机会的朱温。

乾符四年（公元877年），朱温与二兄朱存辞别刘崇家，一起投入黄巢军中。黄巢军转战岭南时，朱存战死，朱温则因功补为队长。

02

对于打仗，朱温是有天赋的，尽管后人对朱温的评价并不好，其攻击多半存在他的私德上，对于其军事能力还是认可的。《剑桥中国隋唐史》中写到他的时候，是这样说的：“他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善于作战和有决心，他也以此训练和造就了他的强有力的军队。但也应该提到，他的成功还大大地归因于他的残酷无情和诡计多端，而这一点甚至在那个野蛮的时代也是数一不二的。”

南宋的史学家，文学家洪迈干脆为其鸣不平，甚至连欧阳修的结论都给与指责：“朱梁之恶，最为欧阳公《五代史记》所斥詈。然轻赋一事，旧史取之，而新书不为拈出。其语云：“梁祖之开国也，属黄巢大乱之余，以夷门一镇，外严烽候，内辟污莱，厉以耕桑，薄其租赋，士虽苦战，民则乐输，二纪之间，俄成霸业。及末帝与庄宗对垒于河上，河南之民，虽困于辇运，亦未至流亡。其义无他，盖赋敛轻而丘园可恋故也。及庄宗平定梁室，任吏人孔谦为租庸使，峻法以剥下，厚敛以奉上，民产虽竭，军食尚亏，加之以兵革，因之以饥馑，不四三年，以致颠陨。其义无他，盖赋役重而寰区失望故也。”予以事考之，此论诚然，有国有家者之龟鉴也。《资治通鉴》亦不载此一节。”——《容斋随笔》

这些记录并不全面，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朱温对于战场有着天然的敏锐，他在称帝前，就确立了严格的军法，如果将校有阵亡的，他部队所属的士卒也要全部斩首，称之为“跋队斩”。因此士卒常因为所属部队的主将死亡而逃跑，不敢归队。

朱温发现了这一点后，立马做出了改革，他命令军士全都在面部刺字来记录所在军号，这样逃跑的人大多被关口津渡的人认出而抓住送回所属，保持了充足的兵源，但问题不是没有，因为规矩太过死板，导致一些惧怕惩罚的将士，干脆一咬牙聚集在山林川泽之中做强盗，成为州和县的大害。

然而，这显然对朱温影响不大，毕竟这个时候的天下还是李唐的，更多的人去做强盗，对自己并没多大的坏处，反而自己能养寇为患，加大自己的战功和影响力。

事情到了称帝后又不一样了，这个时候的盗贼越多越发不利于自己的控制，所以他随即废除这套军法，并且颁诏令赦免这些人的罪过，从今以后即使脸部刺字也听任回乡里。所以那些迫不得已为盗的人，大都散伙回家，使强盗减少了十之七八。这就是手段，靠着其独具一格军事能力，在那个风云变幻的时代，朱温混得风生水起，他早年追随黄巢，征战岭南等地。黄巢在长安建立大齐政权后，朱温先后任东南面行营先锋使、同州防御使，后来朱温以同州防御使降唐，归附唐军王重荣、杨复光部，被唐僖宗任命为河中行营副招讨使，与李克用、时溥等一起镇压黄巢，并招降黄巢余部成为了当时最大的赢家之一。（另一个是李克用）

03

天祐元年（公元904年），朱温为控制朝政，取得对唐廷的完全掌握，开始谋弑唐昭宗，他先挟迫唐昭宗与京城百姓迁都到洛阳，因洛阳宫室暂未建成而滞留陕州(在今河南三门峡市西陕县老城)，唐昭宗于是向王建、李克用、杨行密等人求救，但事情做得并不隐蔽，被朱温察觉，这位迫切希望掌握全局的枭雄，秘密派人将唐昭宗亲信侍从全部秘密诛杀，调换成自己的眼线，此举自然引起了公愤。

就在这一年的六月，获知消息的李茂贞、王建等人决定联合讨伐朱温，朱温一边迎战，一边计划杀掉唐昭宗，此事因战事延迟了数月，到了这一年的八月十一日夜，朱温密令其养子朱友恭、将领蒋玄晖、氏叔琮等人动手，领了命令的蒋玄晖带着史太及百余名士兵面见唐昭宗，河东夫人裴贞一在椒殿门口阻拦，遭到杀害。见机快的唐昭宗吓得绕着柱子开始跑，奈何一国之君终究是逃不过命运赋予的悲剧，绕柱跑的唐昭宗终究是龙武军牙官史太追上，被杀害，时年三十八岁。昭仪李渐荣为保护唐昭宗，伏在他的身上，也被杀害。蒋玄晖本来还要杀何皇后，经其苦苦哀求，才因朱温只下令杀唐昭宗而免其一死。八月，朱温趁机改立唐哀帝，诛杀宦官及大唐忠臣。

天祐元年（公元904年），唐哀帝李柷将已为梁王的朱温加授相国，总百揆，进封魏王，所担任的诸道兵马元帅、太尉、中书令、宣武、宣义、天平、护国等军节度观察处置等使的职务照旧“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兼备九锡之命”，其待遇基本上超过了汉初相国萧何和汉末丞相曹操，离九五之尊也仅仅只有一步之遥。

这一步，朱温并没有等太久，时间仅仅先前推进了三年，即天佑四年（公元907年）朱温逼迫唐哀帝李柷禅位于他，将其降为济阴王，徙曹州（今山东省菏泽市曹县西北），昔日辉煌的大唐就此灭亡，朱温开始着手后梁的建造。

一亡一建，局面似乎已安定。

可事实并非如此，实力雄厚的李克用、王建、李茂贞等人仍以唐为正朔，个性上多疑的朱温为了彻底断绝这些人的念想，AG庄闲游戏APP于天祐五年（后梁开平二年，公元908年）二月二十一日，派人赶到曹州毒死了唐哀帝李柷，并以王礼葬于济阴定陶（今山东省菏泽市定陶西北），建立梁朝，改元开平，定都汴州，史称后梁。

作了皇帝的朱温似乎彻底释放了潜藏在内心深处的私德，这一块有许多，最为世人诟病的无非是杀戮，朱温为何如此爱杀人？这里面看似是道德的沦丧，还是天生的嗜杀如命，这个时至今日都没有一个定论，但细细深究你会发现，这一切的表象背后，掩藏的是更深一步的用意，朱温看似什么人都杀，实则不然，乱杀的背后是朱温通过杀人来达到不同的目的。

瓦解敌人的势力基础是最大的用意，比如天佑元年（公元904年）为了达到自己全面掌控大唐权势的目的，朱温逼迫唐昭宗从长安去往洛阳，此时的唐昭宗身边还带了不少小黄门及打球、内园小儿二百多人，对于这些人朱温也不放心，命人灌醉后全部坑杀。然后换上年貌、身高相当的二百人顶替，唐昭宗初不能辨，后来才有所察觉。在这种情况下，唐昭宗已经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随时可能成为朱温的俎上之肉，在谋弑了唐昭宗后，为了彻底消除潜在的安全隐患，朱温听从了谋士李振的建议，在滑州白马驿一口气杀了以裴枢为首的朝臣三十多人，谋士李振意犹未尽，对朱温说：“此辈常自称是清流，应当投入黄河，使之变为浊流！”朱温大笑，立即命人把这些尸体投入滚滚黄河。史称这次事变为“白马驿之祸”。唐王朝经此一变，已经完全失去了根基，唐哀帝虽仍在位，实际上已经等于亡国了。

04

不光是对大唐王朝，对于身边潜在的威胁，读书不多的朱温似乎很早就找了一条解决之道——以血腥手段巩固一切。

一旦感受到危险到来，朱温杀人似乎并不在乎对方是什么身份，亲朋好友、部下、儿子，甚至连爱妃都照杀，他与爱妾张氏生下的嫡长子朱友裕，骁勇善战，宽厚待人，甚得兵士之心，朱温害怕这个儿子谋反威胁自己的地位，就写信令都指挥使庞师古代朱友裕统领部队，让朱友裕暂且主持许州事宜，看似调离岗位，实则是架空朱友裕的兵权，只是这件事朱温做得并不精细，他写的信落在了朱友裕手里，根据对猜疑心过重的父亲的了解，朱友裕大恐慌，便带了亲信数人跑进山里，许久才明白自己根本逃不了，就回来请罪。

面对这样一个优秀的儿子，朱温的反应颇为让人难以理解，看着跪在庭中，泣涕请死的长子，朱温第一反应是大怒，命左右拉出去，欲斩。亏得张氏拉起朱友裕哭着说：“你束身归罪，岂不欲明非反乎？”才让朱温明白了朱友裕的一片忠心。但父子间的猜忌并没有就此消去，若非朱友裕后来在讨伐杨崇本叛乱时病死，能否逃过朱温的斩杀，还真不好说。

对亲生儿子尚且如此，部下就更不用说了，一次，朱温和下属门客在一颗柳树下坐着，朱温顺口说了一句：“这棵大树适合做成车轴。”几个客卿立刻附和道：“皇上说得不错，这颗柳树确实适合做车轴。”

朱温听完，竟勃然大怒，斥责道：“书生辈就喜欢顺口胡说来糊弄人，车轴要用夹榆木，怎么可以用柳木？”便下令将发言的人全部处死。

除此之外，朱温还会为了甩锅毫不犹豫地杀人，如养子朱友恭等人，便是背了“杀死唐昭宗”的锅，被依次处死。这些杀戮的背后，我们可以看到，朱温用一己之力营造出了一个充满猜忌、杀戮、恐惧的王朝，最终这股弥漫着杀气的氛围也迅速将他吞噬，连带着他努力打造的后梁，也迅速灰飞烟灭。

乾化二年（公元912年），一直对皇位颇有些野心的次子朱友珪走上了谋逆之路，在此之前，朱温为了燕云之地落入了后唐李存勖之手，用了一招围魏救赵之计，命杨师厚等围枣强（今枣强县东），贺德伦等围蓨县（今景县），这个计谋没问题，问题的关键在于敌人李存勖同样善于用兵，面对朱温的“围魏救赵”，李存勖用了一招兵贵神速就解决了，年老体衰的朱温气得重病不起，拖拖拉拉了十几天才回到了洛阳，军事上的失败彻底击垮了朱温的身体，他无比悲伤地对身边的臣子说道：“我经营天下三十年，想不到太原余孽竟能死灰复燃如此猖狂！我看他李存勖的志向不小，上天却又欲夺我余年，几个儿子皆非其敌手，我将死无葬身之地了”。说着竟哭泣失声，昏死过去了，近臣一面失声呼叫，一面急传御医，待其渐渐苏醒过来，御医也火速来到，急忙诊脉用药，病情这才稍稍缓解，这一病，后梁继承人的问题也开始提上了日程表。

05

此前，因长子郴王朱友裕早死，所以自建后梁称帝以来，朱温始终未立太子，但眼下到了不立不行的地步，思来想去自己的几个亲生儿子不堪大用，仅养子博王朱友文尚可成气，因而决定传位于他。

此时的朱友文奉命驻守在东都开封，朱温于是将传国玉玺交给其妻（朱友文的老婆，朱温正妻张氏去世后，朱温常召诸子之妻入宫陪侍，朱友文的妻子就是陪侍之一）王氏，让她去召回朱友文继承皇位，事情被同样陪侍的郢王朱友珪的妻子张氏探知，秘密告于朱友珪，这下朱友珪破防了。

与亲信一番商议后，朱友珪得到了一个十分大胆，却无可奈何的结论——谋反。

六月初二日，万分惊恐的朱友珪穿上庶装，装扮成庶人进入左龙虎军，把情况向统军韩勍说明，韩勍是朱友珪的老部下，恐发生变故因此受到波及不能自保，于是与朱友珪一拍即合，决定协助后者弑父篡位。

韩勍将自己500亲信给了朱友珪，并让他们悄无声息地换上了控鹤军士的服装，跟随朱友珪混入皇宫中隐蔽起来，一直等到半夜，夜黑人静的时候，朱友珪率领这500将士发动了攻击，他们先砍断万春门的门闩涌入朱温所在的寝殿，听闻了动静的宫人很清楚这些人来干什么，因恐惧，纷纷逃走。

偌大的宫殿里，唯独剩下朱温，这位风烛残年的枭雄听到动静，从床上惊醒坐起，问：“造反的人是谁”？

朱友珪走入回答：“不是别人，是我！”

朱温对着朱友珪说：“我早怀疑此贼，愤恨没有杀之。你如此悖逆，杀父篡位，老天爷会放过你吗？”

朱友珪毫不理会，用眼神指示自己的马夫冯廷谔说：“把这个老贼碎尸万段！”

冯廷谔提刀追砍，朱温奋起，绕着大殿内的柱子玩起了诡异的捉迷藏，期间冯廷谔挥刀三次都被朱温巧妙地躲开了，导致刀劈到了大柱子上，最后朱温力乏，气喘吁吁地倒于床榻，冯廷谔找准机会向朱温的腹部刺了一刀，刀刃从后背穿透出来，朱温随即毙命。

完成谋逆后，朱友珪让人将朱温的尸体用破毡子裹起来，掩埋在宫中，随后开始假传遗诏，命供奉官丁昭溥（一作丁昭溥）策马飞奔驰往东都大梁，赐死朱友文。至此，朱温与他指定的继承人，双双殒命。

06

一年后，朱温的第三子均王朱友贞与其他宗室与藩镇合作，秘密率禁军突入宫中，听闻消息的朱友珪与妻子张皇后跑到北墙楼下，准备爬城墙逃走未成，于是命冯廷谔将他自己以及张皇后杀死，随后冯廷谔也自杀而死，朱友贞最终上位，成为后梁王朝最后一位帝王。

这位从杀戮中活下来的帝王，也只是坚持了10年。公元923年，存活了16年的后梁，在一片满是仇恨、猜忌、杀戮的环境中灰飞烟灭，而始作俑者便是那个起于群盗，凶狡如蛇虺，无尺寸之功于唐，而夺其三百年磐石之社稷的朱温。

参考文献：

【宋】欧阳修《新五代史》

【宋】司马光《资治通鉴》

【宋】薛居正《旧五代史》

【英】 崔瑞德 (Twitchett Denis) / 【美】 费正清 / 【英】鲁惟 (Loewe Michael) / 芮沃寿《剑桥中国隋唐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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