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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个参差不齐的男人约定要去玉皇庙拜把子做兄弟,在各随心意凑份子钱时,笑笑生笔力老辣、半恼半悲地笑骂了所有在场的人——因其不堪而嗔恼,也因其不堪而悲酸,类似隐秘心思,张竹坡慧眼如炬,故而读《金瓶梅》,张竹坡的回评与批点的一大参考。先看他们是如何凑份子钱的。花子虚差遣小厮送来足银一两,他是第一个掏钱的,虽不能就此表明他对结义、对攀附西门庆有多迫切,却也照出他在钱财上的态度很是干爽。见花家送来了份子钱,西门庆也不含糊,当即叫吴月娘从房内秤出四两官银,身为结义事件的发起人、以及毫无疑问的头把交椅唯一候选人,他不但要在钱物上有点带头大哥的样子,更清楚其余八位弟兄在本次活动中只是起哄架秧子的帮村,他们是一些时不时就要等米下锅的人,哪有闲钱干这等虚头巴脑的事儿?一并替他们出了吧,我比你们任何一人都要清楚他们的伤悲……果然,应伯爵等八个的份子钱也送来了,花花绿绿的拢一起不足半两。笑笑生如此摊派,想必是受了谢灵运的启发,康乐公曾自叹:“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尔后,在玉皇庙吴道官的悉心周全下,一众人胡乱着也把一场闹剧应付得像模像样,其间人情之往来、礼节之酬答,不见分毫散乱,甚至谨严笃实,自然是笑笑生日后一番作为的起手式,英年早逝的才子张竹坡对此的评价是“文字如穿花蝴蝶,飒是好看杀人!”,再尔后,处心积虑的西门庆自然会如愿与李瓶儿撞个满怀,那是后话,在此不表。此处女主是西门府的填房、千户之女吴月娘。对于西门庆身边的那些帮闲,吴月娘向来是看不上的,偶尔见提起他们,言语间总带有不屑与怨怼,倒是家里男子汉的眼目长远,能穿过区区几两碎银子看到后院墙外花家丰艳厚实的财色,那当然是吴月娘花子虚一时看不到的地方。张竹坡就十分看不上吴月娘,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挤兌她的机会,他甚至认定西门庆的败落,身为一家主母的吴月娘负有重大责任,是她的持家无道导致了西门府树倒猢狲散的凄徨。吴月娘确实缺乏身为一家主母所必要的心智与眼力,从她那次有意无意地让西门庆看到自己拜月祈嗣开始,我对这个女人就不再抱有任何发家致富、旺夫益子的美好期待,这得是多蠢的女人啊,才会如此自欺欺人?
在如何锁定汉子的心这种大是大非的事情上,整个西门府没有人比得过庞春梅。但春梅最让天下须眉折服的地方,却不是她能依次轻松锚定西门庆陈敬济周守备,也不是收葬旧主潘金莲几同弃市的尸骨于永福寺并按时依礼恭谨祭拜,而是在永福寺遇到會经将自己扫地出门的吴月娘时所表现出来的正房气量,那恰好是吴月娘最为缺乏的。
【外一则】
以应伯爵为例,说说吴月娘瞧不上的帮闲。
应伯爵是西门府的首席帮闲,李桂姐是丽春院的烟花头牌,他倆凑在一块,有点冤家路窄的味道,艺术的张力亦就此生成,如一朵深红色的朱瑾在初秋的风中开放,自在、热烈而丰盈。
笑笑生自然不会放过这份可以大展拳脚的表达契机,故而在每一个他倆同在的场合中,AG游戏APP总是少不了精彩纷呈的互怼互掐,尤其是老滑头应伯爵,打起嘴炮来更是花样迭出,既有不屑与讽刺,也有提点与规劝,愣是让机敏过人、瞧不上西门府里的大部分女人的李桂姐恼也不是、羞也不是,而在场的看官譬如西门庆、或隔世的闲客如我们,也在他们的嬉笑怒骂中啼笑皆非。
这是笑笑生的好手段,张竹坡为之叹服再三。
闲话少说,且看我拈三段故事,权当引玉之砖。
一次是在第十二回:西门庆在应伯爵一众帮闲的唆使下梳笼了李桂姐、正在丽春院的花天酒地中乐不思蜀时,玳安送来了潘金莲写给他的一封情书,这本是大官人与潘金莲两人之间的小情趣、小浪漫,旁人回避就好,无须过问操心。
也不知是因为年纪还小、少不更事,还是因为“新婚”燕尔、恃宠而骄,李桂姐竟然当众忸怩作态、吃起了飞醋!原本其乐融融的酒色财气之氛围,瞬间变得尴尬。
如此众情讪讪中,是应伯爵及时出手、通过一个买茶叶的段子,不轻不重地敲打了李桂姐,提醒她犯不着假正经,金主爸爸西门庆在你身上花钱买的就是一个乐子,而不是你那付使性子的臭脸,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扫了众人的兴。
对应伯爵话里话外的夹枪带棒,连不太聪明的谢希大也帮腔说了一句很机灵的话: 大官人使钱费物,不图这“一搂儿”,却图些甚的?
当头棒喝,应伯爵够猛!
{jz:field.toptypename/}一次是第三十二回:李桂姐见西门庆做了大宋提刑官,第一时间认吴月娘做了干妈,仅仅如此也就罢了,趋炎附势本就是她的职业,旁人也不好说什么的。问题是别人还没当回事,她自己倒先当真了!然后就是以西门府大小姐的派头各种做作,甚是让人侧目!就是不知,假如被一向不哼不哈、从不张扬的正主西门大姐看到她的这等“乔模乔样”,又该作何感想?
没等西门大姐看见,一旁的应伯爵看不惯了,不但故意嚷嚷着让她出来给人敬酒,还在她不情不愿给客人敬酒时一语戳破她的身份、故意大声对客人说:“她就是丽春院的粉头,供唱递酒是她的职分,休要惯了她,如今不做婊子了,(她是因为)见大人做了官,情愿认做干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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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众撕脸,应伯爵够狠!
再一次是第五十二回:李桂姐因诱使王三官嫖娼,差点被官府拿了,饶幸避难西门府时又被应伯爵连打带哄地挖苦了一顿,这回应伯爵的方式是唱了一曲《南枝儿》:
【风月事,我说与你听:如今年程,论不的假真。个个人古怪精灵,个个人久惯牢成,倒将计活埋把瞎缸暗顶。老虔婆只要图财,小淫妇儿少不的拽着脖子往前挣。苦似投河,愁如觅井。几时得把业罐子填完,就变驴变马也不干这营生。】
没等曲儿唱完,李桂姐哭了。
当心提点,应伯爵够直!
将以上章节单独看,会觉得应伯爵刻薄;归拢着看,又看到应伯爵是刀子嘴婆婆心,尤其是最后那句“几时得把业罐子填完,就变驴变马也不干这营生”,怎么看都是菩萨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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