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古琴曲《华胥引》谱中旁注的解读

摘要：最早记载于《神奇秘谱》的古琴曲《华胥引》，经老一辈琴家姚丙炎打谱，得以广泛流传。由于琴谱古老，存在很多失传的指法，给后人带来困惑，特别是其旁注部分的简略，也容易令人产生歧义。笔者对该曲的旁注部分有着与姚老不尽相同的解读，在此与众多琴家探讨。

关键词：古琴曲、《神奇秘谱》、《华胥引》、姚丙炎、打谱、减字谱、旁注、古指法

正文：

《华胥引》是一首古老的古琴曲，相传是黄帝所作，琴谱前面题记中说，黄帝忧虑治理国家的困难，一日梦中游历华胥国，看到那里的国富民安，一派祥和景象，醒来终于悟出了治理国家的道理。当然这只是神话传说，不过琴曲所表现的上古先民喜庆丰收，祭祀上天的宏大场面还是十分生动的。

此曲流传不广，存见诸多琴谱中，仅有《神奇秘谱》、《浙音释字琴谱》、《风宣玄品》、《重修真传琴谱》、《琴苑心传全编》等几部收录，而后几部琴谱多为转录《神奇秘谱》，与之差别不大，所以这里就据《神奇秘谱》所录来做探讨。

《神奇秘谱》是明末宁王朱权历经十二载才完成的一部古琴谱集，也是现存最早刊印琴曲减字谱的古琴谱集。上卷“太古神品”收十六曲，如《广陵散》、《高山》、《流水》、《阳春》、《酒狂》、《小胡笳》等，多为北宋以前名曲，保留有早期传谱的原始面貌，为当时收集的琴曲中的精品，朱权认为这些古曲“乃太古之操，昔人不传之秘”，具有很高的历史价值。《华胥引》也是这十六曲中之一，其曲谱古意盎然，声多韵少，不分段，保留了减字谱早期的记法，也因此给后人识谱、打谱带来很多困扰。在新中国成立后活跃于琴坛的老一辈古琴家中，姚丙炎对于《神奇秘谱》古曲的打谱整理功不可没，他以极大的热情和耐心，仔细的研究、考证，反复的打谱钻研，终于使诸多千年古曲焕发了生机，得到众多琴人的一致赞扬和认可，他的打谱研究成果也成为后人学习的范本。

2003年古琴被列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得到世人瞩目，学习古琴、研究古琴的人越来越多。笔者作为一名古琴爱好者，生逢盛世，也对凝聚着传统文化精髓的古琴曲有着浓厚的兴趣，所幸的是在这信息发达的二十一世纪，既有众多的古琴培训班可以从师入门，又可以利用网络，方便地享受到前人的研究成果和丰富的音像资料，对于古琴曲的研究又比老一辈琴家多了几分便利。笔者在学习《华胥引》的过程中，发现不论培训班还是网上的视频教学，大多沿袭姚老的打谱成果，但笔者参照《神奇秘谱》原谱时发现，谱中旁注部分的解读尚存可商榷之处，特撰文与方家探讨。

《神奇秘谱》的行文格式是这样的：正文，是需弹奏出音的减字谱，用大字写出；旁注，是对修饰音、节奏和反复的标注，包括吟、猱、上、下、撞、少息、搯起、不动等指法，还有再作、二作等重复次数的说明，都用小字标识。大字粗重，一字一格，小字纤细，两字一格，泾渭分明，清晰明了。大字中虽也有古指法，但不难理解，只要找到对应的指法即可弹出，但对小字旁注的理解却存在难点，除去有古指法不识外，作者记述的简略，也导致理解出现分歧。这个问题，当初姚老打谱时就已经遇到，在姚丙炎琴学著述之二《琴曲钩沉》中，关于《华胥引》的打谱后记中写到：“……还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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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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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问题。如果再作为二遍，则二作应是三遍，但此曲注明二作处，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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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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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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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应理解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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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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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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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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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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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与再作相同，但指法略有变化，如果理解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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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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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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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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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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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不通，在其它曲操中，究用二遍或三遍可视需要而定。”显然，姚老在对旁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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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理解上，存在困惑：二作是否为再作的另写？如果不是，那么再作是两遍，二作则应是三遍了，可后面的旁注又解释不通，于是，姚老便将其视为再作处理了。

在《神奇秘谱》载《华胥引》谱中旁注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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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出现五次，第一次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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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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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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⑤；第三、第四次皆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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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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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次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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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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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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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搞清楚这些旁注的正确涵义，对还原古曲的本来面貌还是很有必要的。笔者不揣冒昧，对该曲谱旁注谈一下个人的解读。

笔者认为，二作并非是再作的另一种写法，因为在该曲的首句之后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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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从头再作”的减字旁注，在同一琴曲中，作者不会前后用词不一致，其实，不只有二作，在《神奇秘谱》的其他琴曲中还出现多处三作的旁注，可见，再作、二作、三作是有明确定义的，不可混淆。那么，原谱中的二作是否有必要？是否可以“视需要”而取舍呢？笔者以为不可，对于荷载着我国古代音乐艺术原始风貌的古琴曲，我辈后人应抱着尊重和接受的态度，通过对古谱的打谱探索，尽量真实地还原琴曲的本来面目，不要因其不符合现代审美习惯而轻言更改。结合此曲分析，通过打谱弹奏，可以感受到，琴曲表现的是上古时期华胥国的先民安定祥和，庆祝丰收，跳起傩戏舞感谢天神，祈祷来年丰收的宏大场面，其强烈的动感节奏使人身临其境，被欢快庄重的气氛所感染。于是，便可领悟，琴曲中“二作”部分所表现的正是祭拜仪式。在中华民族传统的祭祀中，从来都是一拜、再拜、三拜，既不能多也不能少，故琴曲中的二作是很有必要的，不可擅改。

然而现实中的拜祭可以重复三次，而作为音乐，AG庄闲和游戏一个乐句重复三遍，该如何处理呢？现代琴人，每当遇到琴谱中的再作时，尚且要尽量在节奏、轻重上有所变化，避免简单的重复，如若要弹三遍，难免会有单调之感！其实古人也有同感，所以作者才在旁注加以说明来破除单调感，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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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减字。那为何会出现有歧义的解读呢？这就涉及到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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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力这些古指法减字谱的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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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后”的繁体“後”的减写。从姚老的打谱后记描述可知，他将此“後”，理解为“之后”的意思，可是依此意，怎样断句都“似乎不通”。其实，此“後”并非“之后”的后。在古琴大师管平湖所著的《古指法考》中，对此的解释是：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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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谱中二作、三作中的最末一作均叫后作。也就是说，此“後”是“后面、靠后”的意思，後作即二作的末一作。至于后作要怎样呢？作者没有详细说明，只简单的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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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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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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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指法，这就令后人费解。姚老对第一个“二作”的解读和处理笔者十分赞赏，即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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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指法替换前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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⑧这个指法，接着弹完整句，如此便完美地演绎了该乐句，虽然，姚老是按照“再作，之后又作且将叠蠲改为全扶”的理解来处理的，却正与原谱“二作，其中末一作将叠蠲改为全扶”暗合。但姚老并未把这一思路沿用到后面两个二作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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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法上，即并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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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换前句中的某个指法，而是在乐句之后，另加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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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是他将力这个减字指法解读为“加”，在他《华胥引》打谱后记中，谈到此问题时，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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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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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理解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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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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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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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将力理解为“加”的减写，那就唯有作“加上、另加”解，可笔者遍查各古琴谱，并未发现有“加”这个指法，其实若要另加一个单音，完全可以用大字列在其后的正文中，在《神奇秘谱》中并没有把正音放在小字旁注中的先例。再者，谱中旁注不光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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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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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解释成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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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奇怪吗？因为猱并非一个独立单音，只是对余音的延续动作而已，怎么另加？于是笔者推测，是否力并非“加”的减字，而只是其本字的含义呢？也就是“用力”的意思，是要对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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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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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加大力度，是一种强调，而非增加，这就解释的通了。

如此一来，便可以沿袭姚老第一个二作的解读，即替换。分析姚老的解读可以发现，乐句中的蠲四、五弦与全扶同为弹奏两弦，指法近似但略有差别，正可用以替换，其他音皆为单音，无法替换。依照此思路分析第三、第四个二作就可发现，在其前面的乐句中，可用“打四”替换的最接近的指法唯有“打三”，其余或蠲或挑，都不适合替换。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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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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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可解读为：二作，其中后一作，用打四替换打三，且用力弹。笔者照此解读试弹，感觉比增加一个单音的弹法更自然和谐。解决了这较难理解的，其余的就容易解读了，第二个“二作”，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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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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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解释为：二作，其尾音用力猱；第五个“二作”，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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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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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解释为：二作，其中后一作只弹至勾六，且用力猱。至此，每一个“二作”，在弹末一遍时都与前两遍有了少许的变化，且不改变整个乐句的结构，显得灵动而不呆板。

   也许有人会问：为何作者在旁注中不写清楚呢？关于这一点，在《神奇秘谱》的序中可找到答案：“……然琴谱，数家所载者千有余曲，而传于世者，不过数十曲耳。不经指授者恐有讹谬，故不敢行于世以误后人。……止上卷《太古神品》一十六曲，乃太古之操；昔人不传之秘，故无点句。达者自得之。……是以琴道之来，传曲不传谱，传谱不传句。”就是说，太古之操是古人故意不点明断句，为的是防止讹谬，要学，一定要老师口传心授，师徒一对一对弹，这时的琴谱仅起到备忘录的作用，比如学弹至此句，老师只需说，“二作，后一作打三换成打四”，学生就领会了。殊不知，当时的这一防讹谬举措却在后世琴曲的传习过程中容易造成讹谬。

本文就《华胥引》为例探讨旁注的解读，对《神奇秘谱》中其他古曲的打谱研究不无裨益。老一辈琴家筚路蓝缕打下探索古琴曲的基础，我辈后人不该不思进取，止步不前，而应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继续攀登，不断钻研和发掘，使流传千载的古曲不至于面目全非乃至湮灭，使源远流长的传统古琴艺术发扬光大。

注解：

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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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琴减字谱“再作”，即该句再弹一遍；

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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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琴减字谱“二作”，即该句再弹两遍；

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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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食指抹相并的两条弦，中指紧接着勾该两条弦，名指按第一条弦，绝其余声叫全扶。         ——管平湖《古指法考》

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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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琴减字谱“打四”，右手无名指打四弦。

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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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琴减字谱“猱”，左指按弦、右指弹弦出声后，即在音位两侧作较大幅度的摆动。 

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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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琴减字谱“至”，到此。

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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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琴减字谱“勾六”，右手中指勾六弦。

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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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琴减字谱“蠲四五”，名指按十徽，蠲四、五两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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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蠲。两条弦上的蠲法：右食指抹过相并两条弦如一声，中指随即按煞前弦，一名分搂，与半扶相同。     ——管平湖《古指法考》

参考文献：

1、《臞仙神奇秘谱》明 朱权著 中央音乐学院民族音乐研究所据明刊本影印；

2、姚丙炎琴学著述之二《琴曲钩沉》姚丙炎著 黄树志主编《琴学丛刊》三 恕之斋文化有限公司出版ISBN 978-988-98739-3-6；

3、《古指法考》管平湖著 北京古琴文化研究会编 中国书店出版发行 ISBN 978-7-5149-223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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