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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子墨

人们常说：“这日子过得没意思”，这个时候，那语气便像檐下挂着的冰溜子，硬邦邦、冷飕飕地戳进雪地里。

从前，我总以为生活该是一窑旺火，噼啪作响，红彤彤地往外迸着火星子才算有意思。

于是总盼着，盼着那点意思，能像腊月的炮仗，自己个儿在冻得发白的天底下炸出个响动来。

可年岁渐长，才咂摸出滋味来，那点生活的意思，原不在外头的热闹，倒在自己胸腔子里，那口不肯凉下去的热气儿。

我想起小时候在关外的屯子里，看姥爷侍弄火炕的光景。

那是腊月根儿上，北风像小刀片似的，顺着窗缝儿往里钻。

外头天地一笼统的白，静得能听见雪压断枯枝的“嘎吱”声。

姥爷不慌不忙，蹲在灶坑前，用那根油亮的烧火棍，仔细地拨弄着里头的柴。

麦秸先引着，火苗是怯生生的黄；再添上几块劈好的松木柈子，那火才“轰”地一下，有了底气，变成一种厚实的、金红的颜色。

他不时伸手在炕席上抹一把，试那温度，嘴里念叨着：“火要虚，人要实；炕热了，心就稳了。”

烟气顺着烟道袅袅地游走，土坯炕渐渐从芯子里暖出来，那热气不急不躁，缓缓地漫开，把满屋冻僵的空气都熏得柔和了。

窗玻璃上，厚厚的霜花开始融化，淌下几道清亮的水迹，像冻住的时光，终于肯流动了。

我那时只贪恋那炕头的暖，嫌他这活计磨蹭。如今在暖气烘得人发燥的楼房里想起，才觉出那点生活的意思，全在他那不紧不慢的侍弄里。

他的世界，不过是方寸灶间、一铺土炕，可他那份把冰冷一点点焐热的耐性，却让那个风雪围困的小屋，成了天地间最安稳的所在。

生活本身，依旧是关外苦寒的冬天；有意思的，是他投进灶膛里的、比火还旺的那么一股心气儿。

后来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北地的人与事。

有一年在大兴安岭深处，借宿在一个养鹿人的木刻楞里。

清晨，我随他进山。雪没过小腿，林子静得如同沉在海底。

他走路很轻，AG庄闲游戏眼睛却亮得很，不时停下，指着雪地上一串梅花似的爪印：“猞猁昨夜打这儿过了。”

又指着一棵老柞树干上深深的擦痕：“熊瞎子开春儿在这蹭痒痒。”在他眼里，那片莽莽的、看似沉睡的雪原，是布满字符的活书。

一截倒木，一片积雪的形状，一声遥远的鸟鸣，都是这书页上生动的句子。

他不是在赶路，他是在阅读山林最私密的日记。生活摊在他面前的，是严酷而寂静的荒野；而他还给生活的，是猎人般的专注与山林子孙的懂得。

生活像北方漫长而寡淡的冬天，大地封冻，万物敛藏，一眼望去，似乎是单调的、硬梆梆的，没什么生趣。

可你若心里揣着一团火，肯弯下腰，去呵开一片雪，瞧瞧底下冻土的纹路；肯支起耳朵，去分辨风掠过不同树梢时声音的粗细，那无边无际的没意思里，便忽然处处有了灵动的情节。

那点生活的意思，不是冻原自动开出的花，是你用目光、用脚步、用心头那点热乎气儿，在苍茫大地上细细踏勘出来的、独属于你的小径。

这般想着，日子便不再是捱过去的，倒像是用双手和体温，从冻土里一寸寸捂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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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早霞那点稀薄的胭脂色润润眼，用晚炊烟囱里笔直的青烟松松心，再掺上几分对坚韧之物的敬意，几分对寂寥之境的安然。

不必去等一个锣鼓喧天的有意思，只消在呵气成霜的清晨，看冰窗花又变幻出怎样奇异的森林；在星斗格外低垂的夜里，听火墙中柴火轻微的毕剥声，怎样应和着远处传来的、分辨不清是狼是风的悠长呜咽。

故而，不是生活有意思，而是你热爱生活，它才有了意思。

这热爱，不必滚烫，它可以像雪层下缓缓流动的暗河，沉默而执着。你以它为柴，去点燃寻常的日夜，那火光便能驱散最深的严寒；你以它为犁，去开垦时间的冻土，那垄沟里便能长出不一样的春秋。

经历多了，你终于懂得，自己不是严冬里瑟缩的过客，而是那位能让灶火不息、能让最朴素的年月，也在记忆里沉淀出暖意与光辉的、永远的生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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